刘水清:红木匠

2013-01-05 13:11:21   来源:       0 点击:
在我们那里,曾产生一批旷古绝后的艺术家,这便是红木家具匠。关于这种艺术,历史上并无文字记载,艺术家的名字也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湮灭无闻...

    在我们那里,曾产生一批旷古绝后的艺术家,这便是红木家具匠。

    关于这种艺术,历史上并无文字记载,艺术家的名字也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湮灭无闻。这是一种个体的艺术。是在城市的地下室里,地主庄园的毗屋里,在烈酒和恶劣条件下产生的艺术。一个能工巧匠往往以数十年时间来雕凿一把安乐椅或一张梳妆镜台,一个八宝箱或一个书橱。他们喝酒,雕凿,死去。一件艺术品就是一个生命。未完工的艺术品由他的外甥接手。这些巧匠一般没有后代,概由侄甥继承技艺。一批又一批的巧匠相继死去,但艺术品留在地主庄园和花园洋楼里供人鉴赏。鉴赏者坐在安乐椅里死去,在八宝箱里珍藏着他们的秘情,小姑娘门对镜审视青春年华,老婆子对镜端凝龙钟暮态。

    红木包括黄檀木,紫檀木,蓝花橡木,榉木,花纹桦木和胡桃木。家具一律抛光、打蜡、油漆、雕镂,放在室内,庄严肃穆,古香古色,忠心耿耿,几百年江山不改,本性不移,如镜出匣中,刀发于硎,鲜艳如拭。古道照颜色,那上面留下一代代匠人对艺术坚忍不拔的忠贞和执著,其作品和人生都纯如炉火,登峰造极。

    我们那村的老木匠,仙肌道骨,虬髯飘雪,吃大碗酒,喝大碗茶,严肃认真,一丝不苟。我记事时,他是在一座豪宅旁的木屋里捣鼓这些玩意儿。我喜欢屋子里那种成熟树木的氤氲香气。特别是那满地的刨花,看上去温暖、素净、暄腾。老木匠戴着一副棕色边框的眼镜,眼镜缺了一条腿,他就用线拴着,看人时瘪着嘴,鼓着腮,梗着脖,两只古潭般的眼睛,炯炯地瞪在镜框上面,以木匠特有的眼光,丈量着来者的肥瘦长短和一举一动。他老成持重,几近迂阔,但对红木艺术的虔诚却像宗教徒一般,为了一把拉手,他能端量比划半天。他埋在红木家具里,就像埋在万国展览会展台,如痴如醉,不知今夕是何年。屋里寂寂的,红木的幽香散发出远古森林的回忆。老木匠就在昏昏沉沉的香气里,以酒当水。渴了,他就用手敲敲隔壁,满脸白斑,像一根枯藤一样的老婆,就立马给他送上一碗清冽的烧酒,老木匠眼都不眨一下,咕咚一饮而尽,真是海量。

    据行家讲,老木匠对一些绝技,从不传授;只待晚上插上街门,就在院子里摆开阵势了。深沉沉的红木,映着红殷殷的月亮,就像红海里荡着一叶扁舟,舟上跨着一位鸡皮鹤发的老翁。只听深深院中,传出“丁丁冬冬”的声音,莫非拍出一串串千千万万人译不出的密电码。是的老木匠的红木家具,是地道的上品货,如果用现在的基因和数码技术研究,恐怕也像考据埃及的金字塔,让人咂舌。在我眼中,他无儿无女,但听人讲,他有一个女儿,远嫁了。不过,就连他的外甥,我也从没见过。

    老木匠垂垂老矣。有段时间,他闭门谢客。他关在深院古宅中,毕其功于雕镂一件神秘的艺术品。整整一年零两个月,人们终于看到了它——一具巨大的柞木棺材,宛如巨兽一般躺在这座被各类红木包围的小屋里。

    一日,老木匠让他老婆端来一坛酒。他一边喝酒,一边凝视着这具凝结着他毕生智慧的艺术杰作。后来,酒也尽了,他也醉了,就爬进棺材里躺下。厚厚的棺木里荡漾着汹涌澎湃的酒气。他的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笑容,超凡脱俗,他于自己的艺术合而为一了,就像一位诗人枕着心爱的诗篇睡着了。他醉倒在自己创造的艺术之塌上,从此酣眠不醒。

    人们合了棺木,按老木匠的遗嘱,在一个月黑夜里,悄悄下葬了他。

    没过多久,老木匠的墓被盗了。盗墓者是那些眼巴巴望着老木匠手艺失传的徒子徒孙们。他们成年累月在地下室里摆弄这具棺材:抽烟、沉思,眯起一只眼瞅那古玩意,想方设法使他复活,对那古玩意爱不释手。是他们保留下了爷叔们的技艺和传统。他们都是单身汉,不爱多说话。他们为自己干的这一行骄傲,一如哲学家为自己的论点儿踌躇满志;他们爱自己的工作,一如诗人爱自己的诗篇。

    红木艺术是无名的艺术,实物的艺术。一批批工匠成了酒徒,悄悄死去,但实物却留给人世。人们在它旁边恋爱、死亡。在红木艺术品中藏匿着他们的恋情、事业和欢愉。

    老木匠的棺木色泽深沉,研磨抛光,锈红漆面,雕镂精绝,至今仍放在古城的博物馆里,就像月亮底下一座郁沉沉的火山,让观赏者对之叹息,哀叹故物犹在而人事全非。

     

    作者简介:刘水清,散文家。中国散文学会理事,山东省海阳市文联主席,已发表文学作品300余万字,出版散文集《山风海韵》。曾获中国首届冰心散文奖、《飞天》十年文学奖。作品多次被《作家文摘》、《小说月报》、《读者》等报刊转载,入选各种版本、选本、教材和考题中,有的被翻译成英、法两种文字,在海外传播;有的被制成光盘配乐朗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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